一艘水下航母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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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前言:本文译自Thomas Otten Paine的著作《THE LAST VOYAGE OF A SUBMARINE AIRCRAFT CARRIER》。作者曾在潜艇部队服役,并参加了将潜特型航空潜艇伊-400号押送至珍珠港的行动。由于笔者在翻阅该文章的原文时,发现其中对潜特型潜艇的描述与萨苏先生翻译的《我,押送日本潜水艇去珍珠港》一文(作者同样为Thomas Otten Paine先生)有着诸多出入(如潜特型潜艇的飞机弹射器被描述为气动弹射器而不是萨苏先生文中的蒸汽弹射器),特将原文翻译如下以供交叉比对。
读前提示:本译文中所有重要的人名、地名、装备名和机构名均加以原文注释,以供各位读者自行核对。本译文欢迎一切形式的补充、纠正与批评。
单位换算表:
1海里=1.852公里
1节=1海里每小时=1.852公里每小时
1英尺=0.3048米=12英寸
1英寸=0.0254米=25.4毫米=1/12英尺
1马力(英制马力)≈0.7457千瓦
康普顿-霍尔指挥官:
关于日本人的秘密武器“SENSUIKAN TOKU”潜水艦 特,即潜特型)水下航母,以下就是我为您整理的资料。我很高兴您能撰写着眼于这些水下巨兽的书籍,并且期待与您分享更多有关她们的信息。
从很多方面来看,日本皇家海军的伊-400号航空潜艇都是个领先其所处时代数十年的超前设计。她有着14节下37500海里的惊人续航里程;有着通气管和雷达告警接收机这样的先进装备;有一台足有85英尺长的气动飞机弹射器,还有一个115英尺长、12英尺直径的巨大机库——直接通向前文所述的那台弹射器。诚然,就像德国海军的21型潜艇一样,对于二战的战局来说,她出现的时间已经太晚了;但也应当看到,随着原子弹和导弹的诞生,这头无效的白象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种非常凌厉的、战略性的威胁。她很大,很笨重——在潜艇中,她是个400英尺长、3530吨排水量的庞然怪物,能像装货一样装下不止一艘同为潜艇的X型微型潜艇(二战时期皇家海军配备的一种微型渗透潜艇,长约51英尺,直径约5.5英尺,排水量约35吨,曾经参与了代号为“水源行动”的、针对德国海军提尔比茨号战列舰的秘密突袭);不过,在接收她之后,作为她的美国大副,我已经逐渐喜欢上了她笨拙的样子。
由于我暂且不知道您已经掌握了什么资料,也不知道您现在具体在写什么样的书,我不知道现在对您来说什么信息是最有用的。事实上,因为美国海军直到1945年仍然处在极严格的保密纪律之下,而日本海军在投降之前又彻底销毁了他们手头的相关资料,我没有任何尚未公开的照片、图表或者技术手册能够提供给您。然而,我依然决定尽我所能告诉您我对于这些了不起的潜艇的感受,告诉您我是如何成为一艘日本潜艇的军官的,并讲述伊-400从佐世保到珍珠港的这段航程;尽管在这些信息中有些资料您可能根本不需要,还有些您可能早就已经知道了。之所以我会把这些您可能不需要的资料也一并分享给您,是因为我一直想要创作一篇记录我在日本占领期间的经历的日志;对于那些您用不上的资料,您完全可以把它们一起收录进您的博物文库里,这对于后来的研究者来说应该是大有裨益的。
- 参考资料及评注
伊-400型航空潜艇有着不对称的独特横截面。她们的舰桥和指挥塔相对于中轴线左偏了7英尺,而机库则右偏了2英尺。一位日本舵手告诉我,这种奇特的不对称布局使得他在潜望镜深度航行时,必须要转舵至右舵7的位置才能够维持潜艇的直线航行。因此,在潜航状态下,伊-400型向右转弯时的转向半径要大于向左转弯时的转向半径。此外,万一指挥塔出于某种原因发生了进水,这种不对称的布局还会导致潜艇在横摇方向上出现微妙的不平衡(因为指挥塔在左侧——译者注);为了补偿这一不平衡,日本人将会讯速地对一个左舷的压载水舱执行吹除作业。
连接指挥塔和控制室的垂直人员通道也是一个值得一提的设计。它在机库之外,设计得很长。伊-400的下潜时间是56秒;所以,一旦“撤出舰桥!”的指令下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异常壮观的战术动作——瞭望哨会立刻缩回指挥塔,然后沿着前文所述的垂直人员通道飞速落下25英尺,直抵下方控制室中的潜航战位。为了缓冲落地时的冲击,在梯子的底部甚至摆放了3英尺厚的帆布垫子——这个垫子实在是太脏了,所以我们最后把它给丢进了海里。结果,因为不知情的缘故,一个倒霉的日本水兵在从指挥塔上下撤的时候直接来了个硬着陆,嘎巴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钢质甲板上。尽管这肯定是一点都不舒服的,但他居然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期间吭都没吭一声——显然,这些日本兵并不想在我们这些美国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和一般的潜艇一样,伊-400使用的也是柴电动力。她有4台1900马力的柴油机,这些柴油机通过伏尔铿(Vulcan)式液力耦合器驱动两根螺旋桨轴;每根轴上都有一台1200马力的电动机。这套动力系统使伊-400能够达到18.7节的水面最高航速和6.5节的水下最高航速。她那独特的横置双耐压壳体(潜特型航空潜艇的部分艇身耐压壳体采用了非常独特的横置双耐压壳体设计,由两个耐压壳体左右并列而成,形似放倒的8字——译者注)并没有覆盖整艘潜艇;在潜艇后部的水兵住舱,潜艇的布局就恢复了由单耐压壳体与单非耐压壳体配合而成的传统双壳体设计。至于她的两个鱼雷舱则呈现出了独特的上下叠放布局(呈立8字形——译者注),每个鱼雷舱都有4具21英寸的鱼雷发射管和10条备雷。这样的壳体设计使伊-400的外形看上去相当匀称,并且在水面航行时具有非常不错的稳定性——以及非常合理的吃水深度,仅为23英尺。在测试中,她的耐压壳体能够支撑她潜到328英尺的深度,这相当于她400英尺长度的80%。
在机库下方的右侧耐压壳体中(该部分伊-400的艇身采用的仍是横置双耐压壳体设计——译者注)有一地勤作业区,这一区域配备了用于对航空发动机进行大修和试车的完善设施;另外,这部分耐压壳体中还有一个弹药库,里面配备了4枚航空鱼雷和15枚航空炸弹。这些航空弹药是给她搭载的3架M6A1“晴岚”(Seiran)(山雾)双浮筒水上飞机准备的。这些飞机由爱知航空机株式会社(原文为Aichi Kokuki K.K.,即爱知航空机株式会社——译者注)生产,长35英尺,翼展有40英尺;在那些它们注定要被消耗掉的战斗任务中,它们也可以在不带浮筒的情况下起飞。在储运状态下,它们的浮筒会被卸掉,同时机翼和尾翼则会被折叠;一旦需要投入战斗,一个训练有素的机械师小组仅需7分钟就可将一架晴岚从储运状态转换到战斗状态。除此之外,这个弹药库还储存了艇上5.5英寸/50倍径甲板炮的炮弹、舰桥处25毫米高炮的炮弹和机库顶部三座三联装25毫米高炮的炮弹,当然这些舰炮在甲板上也有各自的待发弹药箱。
伊-400那足以支撑她环球航行的巡航里程使得她对如旧金山、巴拿马、华盛顿和纽约般遥远的目标发动空袭成为了可能。事实上,日本人真的考虑过对上述四个目标的打击任务。她那硕大的艇体被设计为能够为145名艇员提供居住空间——可她的战时乘员数量实际上可以达到将近200人;而一位日本军官更是告诉我,为了能在出海时更快地执行潜航和航空作业,伊-400甚至会搭载多达220名艇员!如此巨大的艇员人数使得伊-400能够在浮出水面后的45分钟内就将三架晴岚尽数推出、组装、挂好弹药并弹射放飞完毕。显然地,这么多人需要的食物补给也不是个小数目;为了给这支艇员大军准备餐食,在潜艇右侧的耐压壳体中设置了一个厨房,厨房里的大型蒸汽锅可以烹煮巨量的米饭。就像在所有潜艇上发生的那样,足够支撑4个月的储备食品被塞满了潜艇的每一个角落;这里面包括在舱内甲板上铺了满满一层的、装满食物的大箱子——也就是说,在这些食物都被吃完之前,艇员都得从这些食物箱上面走过去——他们其实是在为自己“吃”出一条路来。145名定员以外的人得睡在舱内甲板上——这种事情你我都经历过——他们已经习惯了隔着榻榻米垫子躺在舱内甲板上了。艇上那些东方风格的厕所……怎么说呢,实际上就是在污物箱上方的甲板上开了些洞。我想,应该没有人愿意在那里久留。
如果你到艇上来,那么认出艇上的绝大多数装置以及熟悉潜艇的整体布局——包括鱼雷舱、柴油机舱、电动机舱、辅机舱、控制室、电池舱、指挥塔和舰桥——于你而言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以上种种,还有贮舱、管线和电力系统,它们的设计全都是按照潜艇的标准惯例来的;所以,尽管我们并没有拿到她的图纸和操作手册,但是——我们和日本海军的士官们比着手势,画着示意图,互相说着蹩脚的日语和英语,最终依然把整条艇的所有系统上上下下全摸了一遍,把所有操纵设备一个不落地全试了一遍,并给那些重要的阀门和开关全都绑上了注释标签,直到我们完全记住它们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为止——终究还是没用多久就学会了伊-400的操纵。因为那些注释标签,有阵子潜艇内部看上去就跟一棵内外翻转了的圣诞树似的,当啷着一大堆叫人眼花缭乱的纸质装饰。其中一些日本的潜艇术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Barasuto tanku”(ballast tank,片假名)=“压载水舱”,“Gyorai”(魚雷)=“鱼雷”,“Hatsudenki To”(其实应该是Hatsudenki Tou,発電機灯)=“电灯”,“Benjo”(便所)=厕所,“Sembokyo”(其实应该是Senboukyou,潜望鏡)=“潜望镜”。
实际上,就我个人而言,伊-400上最难适应的部分还得是她的“连体婴儿”式耐压壳体以及那个巨大的机库。当你在左边的耐压壳体里从前往后走的时候,你的经验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在审视的是一艘完整的潜艇:你从一个配备了4具鱼雷发射管的鱼雷舱出发,然后是长官住舱,无线电室,一个宽敞的军官起居室——里头用精致的木装潢装点得富丽堂皇,还配备了一个小神社和舒适的住舱——庞大的、顶上连接着垂直人员通道的控制室,配备了两台1900马力柴油机的柴油机舱,配备了一台1200马力电动机的电动机舱,最后就是铺设了像舞厅地板那样罩了清漆的架高木地板的水兵住舱,你进去的时候还得脱掉鞋子。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就在你刚刚审视的这条大型潜艇中还包含了另外两个硕大的耐压壳体——是的,你刚刚经过的不过是这条潜艇的三分之一,并且你最好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三个壳体中的每一个舱段都需要有人值守,都需要有人备航,都需要有人维护,都需要……等等等等。我尤其担心那扇通往机库的巨大液压门;如果机库进水,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失去浮力的同时引入一段长达115英尺、还远高于潜艇稳心的自由液面(指上方与空气接触的液面,可以自由流动,会对潜艇的稳定造成比较大的威胁;以横倾为例,当潜艇表现出横倾的趋势时,自由液面会自发地向低侧流动,使低侧变得更重,进而加剧潜艇的不平衡。纵倾亦是如此——译者注)的严重后果——皇家海军M-2号潜艇不就是这么沉的吗?
在潜望镜导筒后边是相当粗糙的通气管。这通气管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所以它的排气部分居然分出了一条跨越机库的支线,这才堪堪够到了右侧耐压壳体中的柴油机舱。在通气管前面还设置有号角形的水面搜索雷达。在舰桥前部的左右侧都设置有巨大的望远镜安装基座,上面装设了同样巨大的耐压双筒望远镜;显而易见地,日本人的雷达在性能上还有不足之处。
伊-400的机库门是通过一个设置在甲板上的液压阀启闭的。我们非常喜欢摆出一副庄严的表情——郑重地控制这扇壮观的机库门隆隆打开,把那洞窟般的宏伟机库展示给我们目瞪口呆的访客看;或者控制我们庞大的水上飞机吊机做出起吊——运转和吊放的动作。对于那些VIP游客,我们的招数则会更进一步:我们会发射艇上那座85英尺长的气动飞机弹射器。
- 伊-400级的战史
伊-58号潜艇的艇长桥本以行(他击沉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译者注)中佐和伊-47号潜艇的艇长折田善次大佐已经以日本潜艇指挥官的视角撰写了关于伊-400级潜艇发展、训练和作战行动的珍贵评注。最近也有一份比较有趣的资料,是由理查德·奥尼尔(Richard O’Neill)著的、由圣马丁出版社于1981年出版的《自杀小队:第二次世界大战》(Suicide Squads:W.W.II)。这些资料指出,这些巨型潜艇被编成了一支特殊的、携带有10架载机的航空打击力量,称为“第一潜水队”(Submarine Squadron One):
第一潜水队:
指挥官:有泉龙之助(Tatsunoke Arrizumi)大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13号(2架轰炸机),舰长:大桥(Ohashi)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14号(2架轰炸机),舰长:清水(Shimizu)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400号(3架轰炸机),舰长:日下空之助(Utsunosuke Kusaka)(这个译名有很大的可商榷之处,因为相当一部分资料记载该艇的舰长应当叫日下敏夫,即Toshio Kusaka——译者注)中佐
日本皇家海军伊-401号(3架轰炸机),舰长:南部伸清(Shinsei Nambu)中佐
第一潜水队的训练于1945年初展开,训练内容是对巴拿马运河加通船闸(Gatun Locks)的空袭(包括轰炸与航空雷击)。因为到巴拿马有17000海里的往返路程,每艘伊-400型航空潜艇都要携带1600吨的油料,这已经超出了吴港(Kure)本身所能够提供的燃油量。所以,在五月中旬,伊-401出发驶向大连(原文为Dairen,Manchuria——译者注),准备从该地载回所需的油料,但这一尝试因其触雷被迫返航而未果。于是,这一行动最终由伊-401代为执行。在此之后,四艘潜艇均经日本海北上转移至本州(Honshu)岛北端的大凑(Ominato)海军基地。然而,虽然已经转移到了大凑,她们却依然被B-29轰炸机所布设的水雷、渗透进其训练区域的美国潜艇,以及油料、材料和飞机的短缺等种种问题所阻碍;不过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设法放飞了飞机,并完成了对设置在富山湾(Toyama Bay)中的加通船闸全尺寸模型的模拟攻击。
在第一潜水队于大凑基地进行训练时,日本海军所面临的情况正持续恶化。到1945年6月,太平洋上的美军战舰和运输舰艇数量已经超过了3000艘,并且都在准备着进攻日本本土的行动。这样,攻击巴拿马的远程奔袭计划就变得像是一次实际效果存疑的“牵制”行动了。有鉴于此,尽管有泉大佐强烈反对,他还是被勒令放弃了他苦心排练过的巴拿马攻击计划,转而袭击乌利西环礁(Ulithi Atoll)的美国航母特混舰队。折田善次大佐是这么转述东京第六舰队参谋部(Six Fleet staff)劝说抗议的第一潜水队时的说辞的:“已经舔着和服袖子的火比远在天边的火更让人担心”(对于美国海军而言,针对巴拿马运河船闸的攻击离自己比较远,就像是远在天边的火;针对乌利西环礁的突袭算是火烧眉毛,就像是舔着和服袖子的火。日本海军显然认为对乌利西环礁的攻击更能打乱甚至破坏美国海军的行动计划——译者注)。第六舰队参谋部计划将这次空袭与由搭载回天鱼雷(一种由人操纵的鱼雷,特攻队员驾驶鱼雷驶向目标,直至鱼雷命中目标爆炸。与意大利人使用的“猪猡”蛙人水下特战潜航器不同,没有证据表明这种武器配备了任何实用的逃生装置——译者注)的潜艇发动的水下自杀式攻击协同起来。
伊-13在7月5日离开了大凑,并自津轻(Tsugaru)海峡向太平洋出击。随后出击的是伊-14,然后是在15日出击的伊-400和伊-401;后两者分别沿着两条分开的航线向东远航,并准备在乌利西环礁东南方的海上会合。伊-14于8月4日在特鲁克(Truk)停泊以卸载两架彩云(Ayagumo)式远程侦察机;这些飞机将被用于对乌利西环礁的飞越侦察,以为原定于8月17日至25日由伊-400和伊-401发起的乌利西环礁空袭做准备。
此时,特鲁克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在跳岛作战中被美国人跳过,但特鲁克已然成为了美国陆军航空兵自关岛起飞的新式B-29轰炸机的轰炸靶场。所以,这会儿的特鲁克已经没有一架完好无损的远程侦察机了。不过,除了远程侦察机之外,那儿的日本人倒还是有几架其他的飞机可以用。我自己就经历过这种事情,当时我在黑异孔石鲈号(USS Pompon,SS-267)潜艇上任值班军官(Officer of the Deck);7月5日,就在潜艇在特鲁克外海执行捞救任务时,有架盘旋的飞机——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它是友机——突然冲着我们俯冲直下,它机翼下的橙色肉丸标志(美国人把日本国旗上的圆太阳戏称为“肉丸”——译者注)让我们立刻意识到在水下150英尺的位置吃早饭才是明智之举。
根据桥本以行的报告,有泉大佐依然希望能够在针对乌利西环礁的黎明突袭之后对巴拿马运河发动攻击——当然前提是他能成功回收那些出击的飞机。但另一些资料则表示,这次针对乌利西环礁的袭击应当是一次神风特攻,所以有泉根本不可能回收哪怕一架飞机。突然,在8月6日,一枚原子弹摧毁了广岛;紧接着,8月15日,被称为“玉音放送”的广播讲话又承认了日本的战败。这些巨型载机潜艇的攻击计划还没开始进行就宣告结束了。结果,第一潜水队就只能懊丧地接受了他们的新任务——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浮出水面,升起黑旗,返回其位于本州岛北部的母港。
洛克伍德将军讲述了8月28日在本州岛东部拦截并接受这些巨型潜艇的投降的过程。自然地,他也讲述了美国海军对这些潜艇夸张尺寸的震惊。他的叙述准确地反映了我们当时的感受,包括对终获胜利的欣喜和对日方病态行径的愤怒与厌恶——他们以惨无人道的手段对待了侥幸从我们损失的潜艇中逃出的少数幸存者,落在他们手里可真称得上是悲惨!我当时是一名被洛克伍德将军指派到关岛的军官,负责会见和询问那些从日本飞来的潜艇部队战俘,在日本战败之后他们已经被释放了;那时候,为了确保我们确实接收了每一位尚在人世的幸存者,我们必须迅速地整理出一份幸存者名单,名单中包含了所有损失潜艇的已知幸存者。我们同样想弄清楚这些潜艇都是如何战沉的——很多潜艇仅仅是被简单地记录为“长期未归,推定战沉”。
那真是一段发人深省的经历。我的许多朋友和曾在一条艇上服役的战友都在行动中失踪了;而令我悲痛的是,在我们迎回的这些“活死人”(原文为human wreckage,此处指受尽折磨满身疮痍的战俘——译者注)中却并没有他们的身影。我们指示日本海军军令部(Japanese Naval Staff)整理出了一份清单,详细列明了战时日方反潜兵力击沉美国潜艇的时间、地点和具体情况;但是这份手写的清单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我们一共才损失了52艘艇,但这份清单却记录了大约500个击沉战果!(我注意到,这份清单显示,在黑异孔石鲈号的某些“激进”举动之后,我们至少在三个不同的场合被“确认击沉”过,这让我非常满意。)(这简直是对日本二战时期大本营战报最辛辣的讽刺——译者注)
在伊-400向美国海军的海勒姆·卡塞迪中校(Commander Hiram Cassedy)投降之后,海勒姆便成为了伊-400的第一位“押送舰长”。我只知道他是老潜艇“美洲绒杜父鱼”(SEA RAVEN)(SS-196)号的艇长,并且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在击沉吨位方面运气从未眷顾于他,但他却在1942年于一次持续了两夜的大胆行动中从帝汶(Timor)救出了31名皇家澳大利亚空军(RAAF)人员,还在1945年于本州岛外海创下了救起31名美国飞行员的纪录,此时他已经是新艇“虎鲨”(Tigrone)(SS-419)号的艇长了。不过,海勒姆并没有在伊-400号潜艇艇长的位置上干太久:由于他和哈尔西将军因为无视后者关于收缴军刀(原文为swords,此处应当指日本军刀——译者注)作为纪念品的命令而起了冲突,他成为了首个在一条日本潜艇上被解除指挥职务的美国军官。实际上我还记得他创下的另一个“第一”纪录:在他死后,他的骨灰被放进了一个包裹着帆布的金属盒子里,然后由梭鱼号(USS BARRACUDA,SSK.1)潜艇在基韦斯特(Key West)外海的深水中从前部鱼雷发射管打了出去……真是一次奇特的、由潜艇执行的维京式葬礼啊(Viking funeral,指将尸体装入船中、连船推入大海并将船只点燃——译者注)。
洛克伍德将军也讲述了关于顽固的潜水队指挥官不愿投降而选择举枪自毙的传奇故事。这个指挥官就是前文提到的第一潜水队指挥官有泉龙之助大佐(此人于1945年8月31日自毙——译者注)。不论是洛克伍德将军还是日方作者都没有点明,在1944年3月26日,还是伊-8潜艇指挥官的有泉在于印度洋的槟城(Panang)外海执行任务期间有条不紊地捞起了98名手无寸铁的幸存者,并屠杀了他们。这些幸存者来自他在科伦坡(Colombo)南方击沉的大型荷兰商船芝沙拉克(TJISALAK)号。他犯下的暴行还不止这么一起:同年7月2日,他在马尔代夫(Maldives)击沉了美国自由轮让·尼科莱(JEAN NICOLET)号。96名幸存者被其捞起、捆绑、屠杀;万幸的是,在他不得不下潜时,尚有35名幸存者留在甲板上,其中的23名幸存者设法解脱了捆绑并游泳逃离,直到第二天被救起。这些暴行或许是促使有泉自毙的一大原因:因为他的潜水队正被美国舰艇押送着前往横须贺(他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译者注)。
- 我是如何成为一位日本潜艇的军官的
我于1942年带着全新的工程学学位加入了海军预备役。在于安纳波利斯(Annapolis)接受了临阵磨枪式的海军候补生训练(原文为90 day wonder,90日奇迹,指赶鸭子上架式的训练——译者注)之后,我成为了一名海军少尉。对潜艇的热爱让我志愿进入潜艇部队服役;至于这个热爱是怎么来的,那就得从我小时候说起了——我老爸,乔治·T·佩恩指挥官,他是个麻省理工毕业的海军工程师,尤其精于潜艇和驱逐舰的设计与建造。所以,在我小时候,我是被允许透过那些老S级潜艇和V级潜艇的潜望镜朝外看过的——那段童年回忆就是我迷上潜艇的原因,那才是大人该干的事情啊!在那之后,R-14号潜艇(SS-91)便成为了我服役过的第一艘潜艇;因为我老爸的海军生涯正是始于一次一条R级潜艇的深潜试验——那条R级潜艇于一战期间在旧金山建造——所以在R-14上开启我的潜艇生涯似乎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当然,只是对于我来说合理,对于我老爸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他觉得操纵这些老锈桶下潜根本就是在玩命。
那阵子R-14的任务是在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的舰队反潜学校(Fleet ASW School)当发条耗子——就是整日整日没完没了地下潜和上浮,让那些声呐操作人员来抓,帮他们积累探测潜艇的经验。不过,就像你知道的那样,这本身也是一个让我们这些潜艇军官能够“从做中学”的绝佳机会:如果我们得了闲,不用操纵那些生锈的金斯顿阀门或者难伺候的空气喷射式柴油机(一种柴油机,使用压缩空气而不是油泵作为将柴油喷入汽缸的动力——译者注),那么我们就会操纵主排水系统上的低压泵,并且练习如何在水面和潜航状态下操纵潜艇。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对潜艇的所有管线、电气线路、船壳开口、箱形龙骨和其他那些神秘的R级潜艇设计的摸索与绘图中搞明白了这条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1943年初同样的事情就又发生了一遍,这回是在新伦敦(New London)的潜艇学校(Submarine School)。接着,当我成为黑异孔石鲈号舰队潜艇的雷达与助理轮机官(Radar and Assistant Engineering Officer)时,我第三次经历了这种事——我是在美国海军位于西南太平洋的主要潜艇基地报到并登上这条艇的。这基地还有一条潜艇支援舰(submarine tender,或译为潜艇母舰,即为潜艇提供补给支持的“潜艇补给舰”——译者注),叫佩利亚斯号(USS PELIAS,AS-17);她是一条由商船改装而来的补给舰,停泊在澳大利亚西部弗里曼特尔(Fremantle)的北码头(North Wharf)。有了这三次经历,在登上我们接收的日本潜艇之后,摸清楚这些潜艇的情况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了。
在1945年7月战争即将宣告结束时,黑异孔石鲈号潜艇已经结束了她的第七次战斗巡航,正在关岛整修。那会儿我是艇上的轮机与潜航官(Engineering and Diving Officer)。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想到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实际上,我们给自己打气的口号还是“1948年回家看金门大桥”呢。不过,当时我也的确注意到,日本船几乎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了;而在天空中,空袭对于B-29轰炸机来说也不比送奶工给客户送牛奶更难(原文为milk runs,引申为例行公事/小菜一碟——译者注)。于是,太平洋潜艇部队司令部(ComSubPac)不得不严令禁止潜艇兵在B-29轰炸机出动执行夜间轰炸任务时去搭个便车、看个新鲜的荒唐举动。尽管每晚都在经历相同的事,但到了第二天夜里,我依然会被同一件事情所震撼到——我们的马里亚纳武装力量电台会短暂地从英语播报切换为日语播报,进行15分钟的日语广播,警告日本民众立即撤出下一批将被燃烧弹毁灭的城市。就在那个“末日之音”缓缓地报出当晚将被作为目标的城市时,由满载的B-29轰炸机组成的长河正咆哮着升入夜空。这广播并不是什么人道主义行动——把整个城市焚毁本身就毫无人道可言——那纯粹是为了轻蔑地向日本人展示我们压倒性的海空力量。毫无疑问,这种强有力的宣传已经把东京玫瑰(Tokyo Rose,日本组织的英语广播,当时的日本妄图通过这种方式瓦解美军的士气——译者注)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结果突然间,在那历史性的8天里,恐怖的蘑菇云先后在广岛和长崎的上空升起,苏联对日宣战,然后——日本天皇就在广播中亲口告诉他那些目瞪口呆的臣民,日本被击败了,必须停止敌对行动(广岛与长崎分别在1945年8月6日和8月9日遭到核打击,苏联于8月8日对日宣战,“玉音放送”是在8月15日播出的——译者注)。当欢呼声渐渐散去,我已经踏上了欧莉阿勒(Euryale)号潜艇支援舰(AS-22),开始接受日语的强化训练——因为我们,美国海军,要去解除日本海军潜艇部队的武装。
当我挥别从欧莉阿勒号舷侧解脱系留、踏上归家之路的黑异孔石鲈号时,我的嗓子哽咽得就像是堵了一大团东西。她拉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挂起了同样长长的长旒旗(一种很长的长条形旗帜;按照美国海军传统,舰艇在结束任务回国时会挂这种旗——译者注)——那旗子是如此之长,以至于为了让它能在空中飘扬,旗子上还绑了些气球。我不知道离了我她还能不能安全地下潜;不过,我其实也没打算直接回国。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得去和我那位完美至极的妻子结婚,接上她,然后再一起回家——我是在珀斯(Perth)对她一见钟情的。所以,我想要的是一路向南,或者哪怕是向北呢,这样我们好歹都在同一个经度上。9月16日,欧莉阿勒号再次启程,取道冲绳(Okinawa)前往九州(Kyushu)岛;因为水雷的威胁,当我们到达佐世保(Sasebo)军港时,我们是关紧了所有的水密门,小心翼翼地跟着护航扫雷舰的航迹,沿着扫出的航道正中一路驶入军港的。焚烧殆尽的城市和漂着油污、散落着舰艇残骸的港口实在是一副让人难以忘却的景象:它分明在向我强调,第二次世界大战给日本带来了怎么样的悲剧。